魚香肉絲

竼芃

17歲那年中學畢業后,和爺爺一起去爸爸單位玩。返家時,在天津車站等火車,我們三人在附近一家小飯館吃午飯。

爸爸讓爺爺和我點幾個菜,我長這么大,頭一次在外面吃飯,看著服務員手里的菜單,不知道該點什么。爸爸不吃葷腥,不知道什么菜好吃。爺爺也不常在外面吃飯,也不曉得十七八歲的孩子喜歡吃什么。服務員就做主給點了三個菜,其中一個是“魚香肉絲”。

我正在琢磨“魚香肉絲”應該有魚,有肉,肯定很好吃。服務員就把菜端上來了,紅紅的顏色。仔細看,有土豆絲,胡蘿卜絲,青椒絲,肉絲,木耳,卻沒有魚。

沒有魚呢?我納悶,又怯于問服務員,怕人笑話我是“土包子”。其實我還真是個土包子,在家這幾樣菜都吃過,可媽媽只會單炒一種,從來沒有把幾種菜混合在一起炒,也不會炒成這種紅紅的顏色。

爺爺見我發愣,說,“吃吧,愣著干嘛!”

我小聲嘟囔,“咋沒有魚呢?”

爸爸和爺爺同時說,“叫魚香肉絲,不一定有魚,嘗嘗好吃嗎?”

我夾起一筷子放到嘴里,又辣又甜,還有點酸,“唔,真好吃。爺爺,快吃!”

爺爺吃了幾口就不吃了,爸爸吃他的素豆芽,爺爺吃另一個菜。

我問爺爺為嘛不吃呢?爺爺說太甜了。我說,甜,才好吃呢。爺爺說,人老了,不能吃那么甜了。

“哦!”那時我認為是爺爺看我喜歡吃,不舍得吃。我邊吃邊迭聲地喊爺爺快吃。爺爺笑,卻不大吃。那一盤子“魚香肉絲”大都進了我的肚子里,不慣吃辣的我吃得嘴里直“咝哈”,額頭冒汗。真是好吃??!

回到家問媽媽,媽媽沒吃過,也不會做。

我開始談對象時,兩個人掙錢都少,又不肯向家里要錢,就很少在外面吃飯,偶爾吃頓,必定點“魚香肉絲”,我倆都吃得不亦樂乎。

后來,媽媽說,咱老家紅白喜事辦席,席面上也有“魚香肉絲”了,很好吃。

我說你來德州,我請你吃“魚香肉絲”。

媽媽說,“我哪有功夫去你們那兒,家里有一大攤子事呢,忙不過來,再說你們都掙這么點錢,省著點花,還要過日子呢?!?/p>

再后來有機會去高級酒店吃飯,發現點菜單上沒有“魚香肉絲”這道菜。朋友說,“魚香肉絲”是家常小菜,上不了大臺面,小飯館里才有。

人至中年,上有老下有小,歲月綿長中學會了很多,自然也學會了做”魚香肉絲”。

一家人聚到一起時,做上一桌子菜,其中就有“魚香肉絲”。母親吃得很少,孩子們吃得歡快。母親說,人老了,甜的東西還是要少吃。孩子們說:唔,酸酸甜甜才好吃。

終是芳華留不住,歲月漸白頭。

母親走了。

我最近血糖也有點偏高,甜的東西不大敢吃了。

可是,我是如此喜歡這“魚香肉絲”,那味道,那顏色都纏繞著我,所有的感覺在舌尖味蕾上綻放。

這酸甜,是年少的味道,是青春的味道;這色彩又是多么煙火??!紅紅火火,讓人迷戀,讓你溫軟到潸然。

我不能吃太多甜,卻時常做上一盤“魚香肉絲”。孩子歡喜地吃著,且一迭聲地喊“媽媽,你快嘗嘗,這次做得真好吃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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